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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篇而論是  #鋼琴道Maria João Pires 現年81歲、當代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,如今已遠離讓她聲名大噪的舞台,轉而回到布朗庫堡 Belgais 的土地與寂靜之中,在那裡重新找回另一種時間感,以及另一種傾聽的方式。https://...
17/05/2026

長篇而論是 #鋼琴道
Maria João Pires 現年81歲、當代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,如今已遠離讓她聲名大噪的舞台,轉而回到布朗庫堡 Belgais 的土地與寂靜之中,在那裡重新找回另一種時間感,以及另一種傾聽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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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ria João Pires(瑪麗亞.若昂.皮耶絲):「我一直很喜歡有孩子這件事,但我其實從來就不該結婚,也不該和任何人綁在一起」

在塔霍河畔一個陽光炙烈的早晨,我們隨著光線移動不斷換位置,而Maria João Pires始終在尋找一個更溫暖、更開闊的角度,像是不願放棄繼續追尋某種事物。

2026年5月15日 14:23 Joana Moreira

現年81歲、當代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,如今已遠離讓她聲名大噪的舞台,轉而回到布朗庫堡 Belgais 的土地與寂靜之中,在那裡重新找回另一種時間感,以及另一種傾聽的方式。她從一開始就是個叛逆者——「我從來都是質疑的一方」——走出一條充滿逾越與自由的道路,很多時候都和她那個時代對女性的期待背道而馳。一路走來,她面對過壓力與期待——「期待會摧毀自由」——她談起母職時也毫不浪漫化,因為那背後交纏著高強度藝術人生的要求,以及一個極少真正容納這種雙重投入的時代環境。

在這場漫長對話裡,童年、教學、演奏詮釋、自我、信念、衰老以及幸福的概念等主題交錯穿梭,勾勒出一種由不安與追尋構成的思想。而她似乎也正是在這樣一種始終未完成的流動裡持續前行——就像那天早晨,她執意追著陽光走。

Q:妳最近在一次訪談裡說,自己已經不是鋼琴家了。妳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?
A:那是一種精神狀態,你知道嗎?身為鋼琴家不只是當個音樂家而已:還包括演奏一種樂器、走上舞台、為觀眾演出。那是一種姿態。我不會說自己已經不是藝術家,或不是音樂家了——我絕不會這麼說。當我說自己已經不是鋼琴家,我的意思是,我已經不再……處於那種實踐裡了。

Q:所以,身為鋼琴家,比較像是一種實踐,而不是一種身分認同?
A:對,比起身分,更像是一種實踐。我和鋼琴有很深的認同——我三歲就開始彈了——但我已經不再是職業鋼琴家。我想說的是,我不再只是大家透過鋼琴所認識的那個人。我還有很多其他面向。說到底,也許我在40年前就已經有這種感受:我不只是鋼琴家,我還是很多別的東西。

Q:如妳剛才說的,妳三歲就開始彈琴,那時妳也發現了聲音本身。
A:是,對聲音的發現……我和聲音的連結其實比和鋼琴本身更深。對我來說,在鋼琴上尋找聲音一直是一場奮鬥:要讓鋼琴會歌唱、有自己的聲音,而不只是打擊。我要它能說故事,能和我們說話。現在很多人彈鋼琴,是靠音量的力量,但鋼琴其實還有很多別的可能——它可以模仿很多樂器、很多聲音。這需要很大的功夫。彈出一個音,不只是彈出一個音而已;而是在它所處的脈絡裡,去尋找我們真正想要的聲音。而對我來說,那個脈絡必須服務於一個想法。

Q:那些想法是從哪裡來的?
A:來自音樂本身。我不是作曲家,對作曲也從來沒有特別大的興趣。我非常敬佩作曲家。我的工作一直都是在追尋,而且到現在仍然是——如今也透過學生繼續這件事。詮釋和創作不一樣,但兩者很接近:我們是在重新創造作品。不是按照我們自己的方式,而是在與作曲家相遇。好像在和一個已經不在這裡的人對話,而那個人往往離我們的文化與時代都很遙遠。我們必須進入這個對話,同時又不能摧毀作品原有的精神。這代表我們得放下一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東西。某些細小的記號——例如一個重音——在海頓、莫札特和貝多芬那裡,意義都可能完全不同。這是一種需要文化底蘊的工作,但還不只如此。這正是我最喜歡做的事。現在我也能和更年輕的人一起做這件事,讓他們看見我如何追尋。做這樣的工作,非常有回報。

Q:所以妳主要把自己視為詮釋者,而不是創作者。
A:我是詮釋者,不是創作者。這一點我完全承認。我甚至不覺得詮釋者和作曲家,或說創作者,在本質上有多麼相似。並沒有。只是兩者之間確實有交會之處。

Q:詮釋者會比較沒有自我嗎?
A:有可能比較少,也可能比較多,這要看人。我認識一些詮釋者,會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塑造作品,那樣的人勢必自我更強。也有些人比較忠於樂譜,但他們也可能在別的地方出了問題,因為人本身一定要在作品裡出現。藝術家是身體與頭腦的相遇。若一個藝術家純然只是理性,就必然會失敗;如果一個人非常依賴身體性,卻沒有能力用思考去追尋,也同樣會失敗。最重要的是平衡。談到自我這件事其實很有意思……自我與謙遜之間需要一種很大的平衡。如果一個人完全沒有自我,那他的謙遜也不是真的,也不會有用;如果一個人只有自我,毫無謙遜,覺得自己是最好的,那也同樣出了問題。所以說到底,我們能真正做到事情,是透過一條所謂良善的道路,也就是平衡。

Q:妳曾在別的場合談過,自己在音樂圈裡總有某種不屬於那裡的感覺。如今妳會把那看成一道傷口,還是一種自由?
A:我從來不太難表達自己的自由。只是我之所以感到被排除在外,也許是因為我有一個不太一樣的童年。

Q:是哪一種不一樣?
A:我的童年之所以不一樣,是因為我們家有四個孩子。我父親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,但他留下很深的痕跡,因為我的兄姊年紀都比我大很多,他們那時已經不是嬰兒,也不是小孩了。

Q:總共有幾個孩子?
A:我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姊姊。是「曾經有」,現在都不在了。而且我比他們小很多。我前幾年的生活多少都浸在哀傷裡。我的兄姊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……我表達自己、娛樂自己、玩耍的方式,就是一台鋼琴。它是朋友,是玩具,也是我表達自己的方式,因為我身邊沒有其他小孩。離我最近的那個姊姊,也大我十歲。

Q:那差很多。
A:是啊。她很快就進入青春期了,和其他兄姊相處得比和我更多,而我非常孤單。

Q:鋼琴是妳的避風港嗎?
A:它是避風港,但不只是避風港。它也是陪伴、也是玩具。我會一邊玩,一邊試著弄清楚,我的身體在聲音形成的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。

Q:這對一個孩子來說,聽起來很分析性。
A:當時其實不是,這是我後來才把它理性化的。我很早就開始教學了,大概12、13歲吧。也是那時候,我慢慢理解了很多事,直到今天在和年輕人一起工作時,這些理解仍然幫助著我。有很多規則……有時候甚至太多了。

Q:妳學過哪些規則,而如今更傾向把它們拆解開來?
A:我小時候其實沒學到什麼,至少在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沒有。我很早就學會讀譜,還不到四歲,因為是我逼媽媽教我的,我想知道紙上到底寫了什麼。當我說自己沒學到什麼,指的是鋼琴技術那一套。我一直不太喜歡理論。我喜歡拆解那些固定規則。我比較喜歡能服務當下情境的規則。在藝術裡,僵硬會破壞正在發生的事。比如古典音樂:拍子和節奏常常被理解成僵硬的界線,但其實它們是需要被詮釋的。如果我們只停留在節拍上,就會毀掉我們正在講述的故事。這些都是我內在的掙扎。我喜歡做的事,是去發現怎麼樣既不破壞已經寫下來的東西,又能真正知道如何去詮釋它。

Q:這又把我們帶回詮釋裡的自由這件事。妳談的是一種非常自由的位置,彷彿違逆本身就是與生俱來的。
A:我有一種傾向,會先製造混亂,然後再去尋找。當我找到一句樂句真正的核心時,規則就不再限制我了。當然,我尊重節奏,但我追尋的是一種自然的、身體的、帶著肉身感的節奏——而不只是拍子上的節奏。我不是想證明自己是對的,但在這一點上,我確實覺得自己是對的:我總是在找真正的節奏,而不是機械的節拍;在找身體性的表達,而不是純理智的表達。這也是我們和作曲家非常不同的地方。我們的表達,必然得先從身體出發。我們會吸收那個故事、那個情感,以及建構整部作品的一切。先是以身體的方式吸收,然後之後才可以分析。

Q:妳覺得這樣的看法,讓妳和作曲家之間有明顯區別嗎?
A:是。詮釋者先是用身體吸收,之後才分析。但如今數位世界也帶來了很強的影響,它帶來許多規則和捷徑。那可能會讓我們離真正的詮釋越來越遠。以前,兩位偉大的鋼琴家演奏同一部作品,可能會完全不同,但兩人都同樣尊重作曲家。如今則更常見到的是,把個人的觀點強加上去。對我來說,那是一種濫用。詮釋者是有創造力的,但不是創作者。他必須和那個已不存在、已不在此地的人對話。偉大的創作者身上有一種不朽的面向,因為他們留下了某些東西,讓我們仍能抵達他們。

Q:妳不覺得自己身上也有那種創造的一面嗎?
A:不。我是詮釋者。人天生就是有創造力的,但成為創作者是另一回事。我並不是想去拆解或貶低詮釋者的角色。相反地,我非常重視它。我認為詮釋者這個角色,應該具備一種近乎完美的平衡:一方面有創造性、知道自己如何在場;另一方面又百分之兩百地尊重作曲家,以及他留給我們的一切。所以,做一個詮釋者並不容易。這毫無疑問是一門藝術。但有創造力是正常的;成為創作者,我想,那又更往前了一步,也更困難。

Q:妳成長於一個要求嚴格、嚴厲,甚至有時帶著權威色彩的教育時代。妳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明白,妳不能、或不該只是服從嗎?
A:那個時候太早了,早到我根本還沒辦法把它說清楚。真的太早了。身為女孩、身為小孩,其實我倒也不是那種很不聽話的孩子。我母親在管教上並沒有碰到什麼大問題。不過,一旦牽涉到我真正想做的事,我就是能有多叛逆就有多叛逆。我的整個求學過程,幾乎都是一路反抗過來的。

Q:可以舉個例子,說明那種叛逆嗎?
A:就是質疑。我從一開始就在質疑。我母親曾跟我說過……我四歲時第一次去彈琴給坎普斯.科艾略(Evaristo de Campos Coelho)老師聽。我的一位阿姨對我母親說:妳得帶她去找老師。那是一位音樂院的老師,當時很有名,也被認為是了不起的老師。那還是在1940年代。你可以想像,和今天的時代差了多少。我母親就帶我去了。她對我其實完全沒有野心,真的一點都沒有,完全不會對我寄託什麼期待。這對我來說非常好。我很感謝老天,讓我有一個對我的職涯、演出這些事都毫無野心的家庭。

Q:所以那種壓力是誰加諸的?老師?還是整個環境?
A:是我自己想彈琴,而我母親也由著我。後來,我開始靠聽覺把大姊彈的曲子自己摸出來。我們家裡有那台鋼琴。我做這些事時多半有點偷偷摸摸的,會把放鋼琴那間客廳的門關起來,自己做那種關於聲音的練習,像一種遊戲。總之,她帶我去見老師後,老師就跟我說:來,彈一下。於是我彈了幾首自己會的曲子……突然間,我看到一隻很大的手壓到我手上。我立刻出現一種很自動、很孩子氣的反應,就這樣把手甩開,然後狠狠用手肘撞了他一下。我和他之間的戰爭,就是這樣開始的(笑)。一場非常激烈的戰爭,持續了十年。我什麼都不服從,表面上假裝有,然後他就跟我母親說要好好修理我(笑)。

Q:那個年代對女性要求某種服從。妳覺得自己的叛逆為此付出過代價嗎?
A:我付出了,而且是所有代價,我一直都在付。但我也總是準備好承受那個代價,準備好讓代價出現。不管是四歲時面對那位老師,還是人生裡其他時候,我的叛逆強烈到讓我不得不接受,後面一定會有相應的後果。

Q:結了三次婚,也是叛逆的一種反映嗎?
A:不是。結婚是我判斷上的無能,是我沒有看清自己在家庭裡、在婚姻裡究竟扮演什麼角色。我沒有及時明白。現在我懂了,但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後的事……我一直很喜歡有孩子這件事,但我其實從來就不該結婚,也不該和任何人綁在一起。對我來說,婚姻就是一種永遠的連結。

Q:妳一直都相信那會是永遠嗎?
A:是,一直都是。

Q:現在妳不相信那是可能的了?
A:對我來說嗎?

Q:為什麼不呢?
A:啊,對我來說,不,不可能。

Q:那就整體來說呢?
A:整體來說,我當然相信那是可能的。說到底,我想我們所謂的職業——但對我來說,那更像是一種使命,是把自己奉獻給某樣事物……而我確實也把自己奉獻出去了……

Q:那和愛情不能相容嗎?
A:和愛情是可以相容的,但一直都和婚姻不相容。我不認為像我那樣的生活——演出、旅行、和那些人來往、和那樣的世界周旋——能輕易和婚姻並存。這不是說我生命裡沒有可能出現某個人,一個能夠回應這一切的人……在上個世紀鋼琴家的歷史裡,我們其實有一個很好的例子:艾莉西亞.德.拉羅查。她是我極為敬佩的女性。她比我年長,是一位絕對天才、非常了不起的音樂家。我有幸和她熟識。她就是一個「家庭真的成立了」的例子。她住在紐約,而她丈夫照顧孩子,留在巴塞隆納!那個男人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那位女士,以及她的藝術。這是非常少見的例子。

Q:歷史上其實充滿了相反的例子:多半是女人為了丈夫的事業放棄自己的人生。
A:沒錯。這裡剛好是反過來,不是嗎?這很有意思。他不只是放棄了自己的人生,也放棄了自己的職涯。社會裡一直有一道障礙,好像總是女人必須放棄,而男人不用……如果真的有平等,那麼當事情發生時,不管哪一方,都可能選擇退讓或放下。

Q:聽妳這樣說,好像今天的妳也許會選擇放棄職涯。
A:是,我會放棄。放棄的是職涯,不是我的工作。我其實可以不靠「職涯」這件事,仍然做我一生都在做的工作。當然,職涯多少確實幫助了我工作的演變。這毫無疑問,因為我因此遇見了很多人、很多文化、很多事件,這些都會豐富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,豐富我們觀察世界的能力。但即使沒有那樣的職涯,我想我還是做得到,也還是會繼續下去。應該做得到。尤其是,我其實很希望自己當年不要讓孩子跟著我不停旅行。

Q:妳後悔這件事嗎?
A:我覺得那讓他們留下創傷。那並不好。

Q:但妳不覺得自己也帶他們看見了世界嗎?
A:有,他們確實得到過這些。但他們沒有得到我們一般通常會有的東西,也就是……日常、穩定。日常與安全感,還有習慣的延續。因為後來他們在這些事情上,始終沒有一種連續性。他們沒有那樣的連續性。而那種不安全感,正是我們這種藝術工作者自己反而很需要的。我們對任何事都不真正安全,也不真正知道什麼。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,我只在乎今天。但只在乎今天,無法給孩子安全感。如果他們日後沒有從事藝術活動,他們往後就不知道該怎麼和這種不安全感共處。

Q:有哪個孩子後來走上音樂這條路嗎?
A:沒有,一個都沒有。不過我也沒有特別鼓勵。

Q:為什麼?
A:因為我一直深信,我們不該去推孩子做那些他們自己並不想做的事。那是一個教育觀念的年代:要在自由中教養孩子,只看今天,明天再說。我後來有一點後悔,自己多少也跟著1970年代那種風潮走了——那時的孩子被賦予很大的選擇自由。我當時覺得選擇自由很重要……但孩子並不總是會做出正確選擇(笑)。我有時看到同業的家長對孩子說:你可以彈鋼琴,但在讀音樂之前,你得先拿一個工程學位。你得先有一個,這樣你的人生才有保障。每次看到這樣,我都很震驚。

Q:我很難想像妳會是那種母親。
A:對,我剛好是相反。但那也不好。我覺得那樣並不好。也就是說,我的孩子們並沒有責怪我,可是我能感覺得到,對其中某些人來說,那並不是正面的經驗。不過人生就是這樣,事情就是事情。

Q:我一直覺得,我問的這些題目似乎都是妳早就想過的。妳顯然有很強的自我反思能力。
A:希望是這樣。畢竟到了我這個年紀,如果還不反思自己的人生(笑)。我覺得反思很重要。我很喜歡分析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Q:妳喜歡回頭看過去嗎?
A:喜歡。我不是活在過去裡,但我喜歡回頭看。我不會說什麼新鮮的道理,不過過去確實幫助我們立足於現在,才能朝未來演變。我們必須一直保持彈性,才能從現在走向未來。但若想在當下站穩,就必須認識過去。我會提這件事,是因為在詮釋、在音樂、在演奏者的工作裡,認識過去極其重要。而這正是現在學校裡逐漸流失的東西:認識過去。流失得很嚴重。去認識風格、認識那個時代的繪畫、文學、各種曾經發生的事——凡是與我們正在演奏的作曲家所處時代有關的一切,都會影響我們如何安置他,也幫助我們安置自己與他的關係。能夠定位自己,非常重要。
Q:因為過去會告訴我們,我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。
A:當然,正是如此。這件事如今流失得非常嚴重。現在人們越來越被塑造成只活在今天和明天的時代。

Q:妳如何面對老化以及身體上的限制?妳時不時會因為暫停演出而成為新聞,而大家總期待那只是短暫休息。這種新的節奏,對妳來說是平和的嗎?
A:說平和,我不能這麼說,因為我天生就不是一個平和的人。但我一直都很能面對改變。對我來說,改變是演變的結果。我不是在說疾病或意外。我經歷過疾病,也經歷過意外,所以不得不停下來。有時我停下來不只是因為那些原因,也因為我無法承受自己那份職業的重量,因為內在衝突太大。比如說,一方面有家庭,一方面又得處理兩件完全相反的事:必須一直離家。孩子還小的時候倒還好,因為我帶著孩子一起走,讓他們跟著我進入一場很大的冒險。但那種衝突始終都在。我一直想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。因為我精力很旺盛,也很有能量,所以總覺得自己可以同時顧到一切。我接受、我承擔、我去做。後來當然就不只是意外,也有疾病,而且往往都和過度工作有關。工作過量、旅行過量、把自己暴露得太多。我真的把自己暴露得太多了……

Q:總想同時待在每個地方、顧到每一件事,最後往往會有一部分一定失守。總有什麼會出問題。
A:是的,我就這樣把自己攤得太散。攤得太散,然後把自己帶進很大的麻煩裡。之後我就得把一切停下來,再從頭開始。就這個意義上說,我的人生一直有很多高低起伏。至於老化,我從來沒有把它看成負面的事。每個人都會老,這本來就存在,這是人的一部分。至於死亡,我們每個人心裡都帶著一個很大的問號。對於那個過渡也是……

Q:妳會想這件事嗎?
A:有誰不會想呢?我想應該沒有吧。

Q:也許到了80歲,會想得更多一點?還是不會?
A:我想不見得。我不可能活在別人的身體裡,但我觀察到,大家其實都很在意這件事。比如說,大家都很在意老化,或者說,很在意死亡,不是嗎?因為老化會把人帶向死亡。對某些人來說,死亡是終點;對另一些人來說,那是一個開始,或是一種轉變。但無論你的信念是什麼,或你沒有任何信念,始終都會有那個問題、那個問號:那麼,這件事究竟會怎麼發生?會不會伴隨痛苦?我們看到有些人在極度可怕的痛苦中迎向死亡,也看到有些人是突然之間就離開了。

Q:「有限」這件事會讓妳害怕嗎?
A:我其實沒有那種想法。我無法接受那樣的想法。我不把死亡看成一件最終的事,也不把它看成結束。它只是某個階段的終結。當然,這不代表我一定是對的,也可能只是我的一種幻覺。

Q:妳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嗎?
A:我有,而且很深。

Q:妳相信的是什麼?
A:我相信那些事情。我相信在我們之外,還有我們所不了解的存在。而且我覺得……這很難說。我是一個信念很強的人,但我沒有任何宗教歸屬。

Q:對妳來說,信念是什麼?
A:就是相信某些事。我相信那些可能會發生的事,我相信那些我不知道的事,也相信那些我們尚且無法理解的事。對我來說,不理解並不代表它不存在。我的想像力很大,所以我不難接受很多事情。也因此,我常說我一直相信奇蹟。因為奇蹟確實存在,我們每天都在看見它們。只是……我們無法解釋,也不明白它們為什麼存在。我真正感受到的是,我們的侷限非常巨大。

Q:妳似乎一直都很懂得和自己的限制周旋:例如,首先就是作為鋼琴家來說並不大的手。
A:是真的,確實如此。或者也可以說,我接受事實本身。我這種彈性,讓我總是想待在自己能發揮作用的地方。

Q:什麼會讓妳覺得自己是有用的?
A:能夠為社會做出一點貢獻,會讓我覺得自己是有用的。像現在和你一起在這裡對話,如果這對你來說是有幫助的,也會讓我覺得自己是有用的。

Q:妳曾多次告別舞台,但最後又總是回來。究竟是什麼把妳再次喚回去?
A:那是生命裡很多不同的東西。人生就是這樣,充滿不可預測。生命會基於各種原因,把我們重新召喚回某些事物。現在我停下來了,不再上台演出,但我會把幾張唱片完成,也會開始錄一張我還沒做完的專輯。我曾有過神經方面的問題,對我的右手影響很大,但我還是能彈。後來我又經歷了一次徹底的崩潰,是過勞耗竭。雖然規模不大,但卻足以讓我下定決心離開舞台。真正讓我受到很大衝擊的,是那次耗竭。我以前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。當我該停的那一刻,我還總覺得那裡需要我、那裡也需要我、我還得去補那裡、還得去接那裡。我就是那種不知道怎麼停的人,我屬於那一類。

Q:那次崩潰讓妳害怕嗎?發現自己到了醫院,會讓妳害怕嗎?
A:我其實根本沒有馬上去醫院。我曾中風,而那是我自己察覺出來的。後來是一位朋友帶我去醫院,在那裡我才知道自己判斷得沒錯,我確實中風了。而我原本就有的神經問題,也因此在右手上明顯加劇。現在我也有以前沒有的問題,比如腳痛之類的……就是這些事情。我做了各種檢查,也很幸運,碰到兩位幫了我很多的醫生。不過,對於離開舞台這件事,我幾乎是立刻就接受了。那反而很容易。至於我以前為什麼又會回去?原因很多……因為有很多邀請與請求。

Q:現在無論有什麼邀請,都不會再讓妳回去了嗎?這件事已經徹底收好了?
A:至少在我心裡,關於舞台這件事,我已經收好了。但鋼琴和音樂沒有。我現在更大幅度地投入教學,不是那種老師對學生的單向方式,而是以群體的方式一起工作。我正在發現很多東西,也從學生身上學到很多。這對我和他們來說都非常重要。

Q:學生會動搖妳原本的確信嗎?
A:我不是一個追求確信的人。對我個人來說,所謂的確信往往不是什麼好東西。不過有一種確信我們是可以有的:我們不應該傷害別人,也不該傷害自己。我曾經很多次傷害自己,也傷害過別人。如今我很確定,我們不該侵入別人的空間,也不該造成傷害;同時,我們也不該讓別人傷害我們、摧毀我們。這和其他所有平衡一樣,都是一種平衡。群體生活本身就是一門藝術,也是一種帶著規則的形式。

Q:妳喜歡群體中的共處嗎?還是比較喜歡一個人?
A:我很喜歡團隊合作,也喜歡在群體裡工作。但另一方面,的確,我也非常喜歡獨處。不過我想,這其實是我們每個人都會有的吧。我們都會有某些時刻,特別想一個人待著。

Q:當妳想到「幸福」這個概念時,妳想到的是什麼?
A:我很幸運,因為我一直都能持續感受到生命裡的幸福。即使在困難的時候,我也總能重新啟動某些好的東西。像現在,往前走到那頭再走回來,就是一種幸福。能待在這麼美的一條河邊,待在一個美麗的地方——即便這是一個複雜、醜陋、很多時候充滿恐怖的世界——這本身就是一種特權。

Q:我之所以問這個,是因為在一個被戰爭標記的世界裡,幸福究竟要怎麼找到……
A:一個充滿恐怖的世界,的確是個充滿恐怖的世界。但一個充滿恐怖的世界,未必就一定只能製造不幸。世界就是如此可怕,那我們能做什麼?我們可以去參與、去合作,先感受自己裡面的幸福,然後把它傳遞出去。也許這樣說有點傻,但我真的覺得,把幸福傳遞出去非常重要。

Q:聽妳說話時,會感覺到一種持續不斷的不安,一種始終還在尋找什麼的人。這樣的理解準確嗎?妳到底在找什麼?
A:不,妳這樣理解是對的。我一直都處在那樣的精神狀態裡。始終在尋找某樣東西,是我生命裡的常態。它一開始就是如此,最後大概也會如此。那就是我的性格,也是我存在的方式。我沒辦法不去尋找。我當然也能有一段時間處在某種冥想般的狀態裡、處在孤獨裡,但之後我還是會一直去尋找一種平衡……尋找那些能讓我們達到平衡、並把那份平衡傳遞出去的東西。它可以透過任何事物發生。我的情況,多半是透過音樂。現在我感到非常充實。當我教課時,有些人真的能理解這一點,也會一起尋找那種平衡。那是非常有回報的。當然,彈琴、做音樂,不管是和樂團合作還是獨奏,也都曾經讓我在這方面非常滿足。但問題在於……如果我在舞台上是以摧毀自己的方式完成這些事,那對我自己來說就不好了。

Q:究竟是什麼讓妳受傷?壓力?節奏?
A:是壓力。壓力,還有節奏。甚至我還發展出一種年輕時沒有的東西:舞台恐懼。我會害怕!我不喜歡自己總是得去面對各種期待。
Q:別人的期待,還是妳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期待?
A:兩者都是。今天早上來這裡之前,我還在練鋼琴,當時我正好就在想這件事。當我不需要去符合任何期待時,我在工作上的進展反而大得多。那是一種單純的尋找,一種開放式的尋找,一個能夠發現事物的開放空間。那才是真正的藝術家角色,不是嗎?要擁有一個敞開的空間,而不是門後站著期待。那裡有一個,這裡又有一個;窗後面有,隔壁房間也有。期待會摧毀自由,摧毀想像的自由。

Q:妳提到這種沒有期待的狀態,讓我想到妳人生一開始的那段故事——妳曾說母親對妳的職涯沒有野心,這對妳的自由很重要。妳對她有什麼記憶?
A:我對她有最美好的回憶。我母親幫助了我。也許我的姊姊們不想要幫助。我自己也不是主動想求助的人,但我需要。所以,正因為我需要,我才更學會去理解她。理解她的好,也理解她的不好。她對我沒有任何野心,唯一的期待只是希望我成為一個好人、希望我幸福。她真正想要的,就只是我幸福而已。這給了我非常大的平靜,也給了我很大的能力去面對我後來那種並不容易的人生。那是她最可貴的地方。當然她也有缺點,就像我們每個人一樣——她有些僵硬,也有一點道德主義……但她隨著年紀增長而改變了,她老得很好,學會變得更有彈性,也更能對人抱持同情。不過我自己也有像我母親那樣僵硬的一面,只是我也在一點一點地學。這個過程不但沒有變慢,反而隨著年紀增長,學得越來越快!

Q:真的嗎?
A:真的,真的。我們學得更快了。這很有意思:我們動作變慢了,洗澡要花更久時間,穿衣服要更久,走五公里也要更久……上了年紀之後,所有事情都變得比較慢,但學習反而快得多。

16/12/2025

【音樂香巷小舞台】這週日13:00~樂人玩樂時間~歡迎來玩樂或聽樂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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